【今日世界 水殊】déjà v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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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房間時，水月眼尖地在走廊角落看到死掉的老鼠屍體。那隻老鼠，也不曉得是生了什麼怪病，隔著毛皮也能看到局部腫脹的凸起，起起伏伏七八個疙瘩。

她並沒有太在意，基地值班的清潔員會處理好一切，而她還得趁著吃早餐前的一點空檔，去幫殊明特烘乾制服，熨燙過一遍。

幾個月下來，這些本不該由她經手的工作也已經熟練上手，今天都不用十分鐘，她已經換掉睡衣，穿好熱烘烘的乾燥制服，準備給精緻的教官送去燙得筆直，煥然一新的制服。

等殊明特更衣的間隔是她額外的早餐時間，偶爾她會用多出來的幾分鐘，多吃一顆包子補充勞動的體力，或者去冰箱偷一顆布丁。

只是今天看到老鼠屍體的她有些反胃，沒有吃早餐，囫圇吞棗吃了顆布丁就跑去集合。殊明特已經等在門口了。水月面不改色地走過去，看對方髮型吹得整齊，一身光鮮亮麗的人模狗樣，心情在自豪早晨勞動成果與暗自抱怨麻煩上司間來回拉扯。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異常高亢的狗吠。

他們一起朝外望去，正好看到染血的石塊落地，黃狗的頭頂開了個葡萄大的口子，鮮紅的血液從破口大滴大滴落到地面。

水月幾乎立刻就殺氣騰騰找尋起罪魁禍首，她探頭出去張望四周，很快就看到一個踉蹌跑開的背影。拔腿正要追上去，卻冷不防聽見身後傳來輕輕一聲呼喚。

「水月。」是殊明特的聲音。

她一愣，只覺得這聲音聽上去有這麼點古怪，彷彿還有點空靈，下意識扭頭過去，卻見殊明特不知何時渾身是血，微張的嘴維持著叫她的口形，像是水柱般的血水混雜著內臟碎片一股腦兒湧了出來。

十六歲的少女根本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她像是被按下暫停鍵，甚至不記得要呼吸，直到胸腔傳來缺氧的苦悶，不知何時緊抿的唇忽然大口張開，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霉味的空氣──

下一瞬間，水月·夏拉若從基地宿舍的床上彈起，睜大的眼睛裡還帶著後知後覺的恐懼與不知所措。

哪怕再討厭自己的教官，水月也從來沒有想過對方會突然死亡。即便夢裡衝擊的畫面隨著醒來慢慢淡化，霎那間高漲的情緒依然堵在心中，讓她感覺很難受，心情奇差無比。哦，想到緊接著還得去幫讓她難受的當事人烘乾制服再燙整齊，心情更差了。

壓榨學生的賴皮鬼。

唯一能讓她感到些許安慰的是自己穿上同樣經過烘乾的制服時，那種從惡夢的縫隙鑽進身體裡的寒意稍微被祛退了點。她在出神中憑肌肉記憶燙好了上司的制服，吃完食不知味的早餐，甚至忘記可以像夢裡那樣犒賞自己一個布丁。

不知道為什麼，她並不想將這個惡夢講給當事人知道，等終於看到殊明特一如往常氣人的活生生模樣，她還在心裡偷偷鬆口氣。難得沒給奴役自己的教官擺臭臉。

地球進入末世已過去百年，除了個別區域的地貌與天氣型態發生難以科學原理解釋的改變以外，伴隨這些變化，世界各處都出現了被稱為「異常」的存在。有形或者無形，生物或者非生物，異常並沒有統一的特徵或分類，唯一確信的，不管它們以什麼模樣出現，都不存在溝通或思考的能力，只是憑著自身規則，在污染所有它們可以觸及的人事物。

有些危害性小的，一個月內頂多造成兩三起傷亡，但也有規模較為龐大的異常，一個晚上就使得整個城市淪陷。

人類與異常的戰鬥持續了百年，除了建立專門組織，亦建立了「找異常規律」的方法，有效在劃分各種隔離區、派發區域安全守則後，大幅延緩了人類死傷的速度。雖然至今尚找不到消除異常的方式，但多數人們已經能在與異常共存的心態中安定生活。

其中，負責「找異常規律」，使人們得以安居樂業的組織，又被稱為生存規律所，水月與教官殊明特便是規律所的成員。

身為一個淪陷城市的意外倖存者，水月恐怕永遠都無法忘懷當時父母定格在恐懼無助那一刻的臉。烙印在腦海深處的表情如同一個警告，促使她的思考方式天翻地覆。

與其當被圈養的羊，遇到預期外的危險卻只能慌張逃竄；不如當看守羊群的狗，哪怕會直接面對外頭的危險，好歹能夠清晰認知危險，遭遇危險時也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應該幹什麼。

「親愛的，異常和天災其實沒什麼兩樣。」接手她的教官笑瞇瞇地直視她的眼睛，「如果人們可以接受即使預防天災，天災還是可能無預警地帶來，只能乖乖災後重建；那麼面對異常流程也是一樣的，預防、接受它到來，然後重建。我們該慶幸，異常不會思考，不刻意針對任何人，即使再詭譎的異常，本質上也只是在固定範圍內移動的存在型天災。」

從教官嘴裡吐出的話很煩人，唯有教學時例外。語氣雖然一樣是嘲諷，卻少了許多彎彎繞繞，會把自身看法與分析直截了當地擺在她面前。那不只是他的情緒，而是如同能夠防範已知異常的規律般，重要的情報。

教官的生存守則向來一針見血且有用。

唯一的缺點是，具有價值的情報自然有其標價。用可惡教官的話來說，這叫「用妳的生存率提高，換我的生活品質」。

兩人此刻定居的基地位於一個名為「潮濕」的異常地盤。該異常覆蓋領域約莫一個體育場的大小，範圍內的相對濕度會常態保持在 100% 以上，即空氣中每個分子都吸飽水分，卻無法引發起霧、下雨等空氣過飽和時會自然產生的天氣現象，異常將水分強行鎖在空氣中，整個領域無時無刻不保持在絕對的潮濕。領域的夜間水氣聚集的速度將會比日間快五倍，房間內若不配備高功率的除濕機，隔天有極大可能會滿身是水地從床上醒來。

大概只有彈塗魚會喜歡這樣的生活。

即使除濕機能夠勉強拯救居民的睡眠，要在此地生活，犧牲一部分生活品質，習慣所有不防水的物品都有潮氣，轉變心態是件無比重要的事。哦，她那討人厭的教官例外。

水月一邊在心裡痛毆此刻還打不過的教官，一邊認真烘上司的床，並將枕頭與被子換上一套早晨剛從烘乾機新鮮出爐的新外觀。

整理完上司的床，水月不禁想，這樣算起來，又過完一週了。

雖然居住環境頗讓人勞累，好歹這地盤上的異常不存在會造成生命危險的規律，在異常之間會相互排斥的情況下；它的領域，是人類的安全區。

恍惚中水月又想起不久前作過的夢，稍微有些心安。安全區裡，哪怕惡夢再逼真，那也只是某次夜裡睡不好，微不足道的夢。

***

一、為預防發霉，所有糧食都必須以真空包裝，拆封後需立即食用完畢，食物不論生熟，不可放到隔日。

二、新鮮的苔蘚是可以食用的。發霉的苔蘚即使煮熟也不可以吃，看到須立刻丟棄。

三、鍋碗瓢盆需要在使用前進行清洗與消毒。鍋子上的鐵鏽是無毒的，即使料理的過程中，鐵鏽落入鍋內，也不需要捨棄該鍋食物。黴菌是有毒的，若發現正在料理的鍋子發霉，請放棄鍋子內的食材或料理。

二十九歲水月的一天，依然從烘乾教官與自己的制服開始。她本不是如此注重服裝細節的人，偏偏攤上了一個精緻卻懶得自己動手的上司，烘乾幾件制服都是相同時間，她沒必要刻意過得刻苦。當然，也沒這麼講究。（至少她不會花時間把自己烘乾的制服也燙一遍。）

再次將殊明特暖和整潔的制服送達，走在前往餐廳走廊時，不經意一瞥，她居然在角落看到隻死老鼠。周圍散落著被啃食到一半的苔蘚。她很快想起上個月規律所更新的區域規律通報，名為「潮濕」的領域中，發現了即死性黴菌，於人體上的病理表現是全身出血，毒性極強，0.1 克不到的黴菌就可能致命；於嚙齒目動物身上的表現則是，體表產生不規則腫塊，腫塊下是黴菌的菌叢，容易在屍體處理不當時造成二度環境污染。

水月很快收回視線，這並不是這個月第一次看到走廊上有死老鼠，苔蘚生長的速度太快，有時候剛剛採集完，後腳又生出新的，長時間下來，有些在採集前就發霉也不是需要特別注意的事。很快不管是發霉的苔蘚，或者死掉的老鼠，都會被清潔班清理掉。

就是那隻老鼠的死狀好像總在腦中揮之不去。水月原先的胃口全沒了，索性跳過了早餐，直接去門口等殊明特。

沒過多久，殊明特從走廊那頭走來，她忽然聽到石塊破空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貫穿記憶的尖銳犬吠。十幾年前某個夢彷彿與今早重疊，瞬間臉色發白，她甚至沒去管那個打狗的混帳，緊張地回過頭。

「親愛的？」

殊明特有點訝異地看著她。雖然神色有些蒼白，但人還是好端端的樣子。

「你今天有去吃早餐嗎？」

殊明特眨了眨眼。片刻後才說，「好吧，今天莫名睡晚了，還沒來得及，妳就送衣服過來了。我本來準備去餐廳拿點什麼墊胃，結果出房間時正好看到妳往大門口去，所以我乾脆直接過來了。」

水月臉上的緊張頓時消散了不少。她想起了還是少女的自己在事情過後曾偷偷摸摸查過網路上的夢境解析，想到當時查到的結果忍不住笑了出來。

殊明特被她笑得一愣，「怎麼，早上妳吃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

「不，先去餐廳看看。如果什麼事都沒有，至少你可以坐下來安心吃一頓早餐。」

七夕台。
選題：遠空
標註：雨下

主題文案：淡彩色七夕。

中間其實重寫了一個版本（後續提到之二版），越寫越偏離本來想寫的內容，所以又砍掉重新寫回初版，只是改掉了暗示死亡的開放式結局。
想說一年一度的七夕，都越過六月進入七月了，人還是好好活著吧（？）

*備註：小時候查過的夢境解析：夢到親友死亡，預示該親友可以長命百歲。


簡易世界觀
規則系末世，在初版與最終版為地球末世 + 規則類異常，在傷亡中找出異常規則並努力共存的世界觀。中間一度歪去的二版是星際克系，同樣是探索與防範異常侵略，不過加入了探索星球，與「部分異常可能在吞噬足量人數後重新具備人性」的可能性。
現行版本中，根據一常有遷移與劃地盤兩種共通屬性，人類多半遷入已知且規則明確的範圍型異常中。例如文中提及的異常「潮濕」便是已知安全區。
雖然正文尾巴的時間點尚未發現異常的領域重疊，但實際上有會無視領域入侵並疊加危險等級的特殊異常存在。即：安全區未來不再是安全區。

「潮濕」

• 領域內的沼澤會增生。
• 初始規則只有「夜間環境濕度汙染擴大」且「區域內不下雨」，兩者皆不涉及危險；不存在二版中的「須保持個體乾燥度」和「不踏入一定大小以上的水窪」兩個致死條件，也因此省卻的二版中初期適應新環境 + 野外探索遇險的部分。但隨著時間變化，後續新增「長時間不清理的區域會生長高致死性黴菌」一條規則，增加區域內生存難度。但可以透過高溫殺菌 + 區域外運送物資來解決。

其他補充

• 異常雖然不存在人性，但無論異常的型態為何，皆是由智慧個體死後轉變而成（主要是人）
• 教官一直在追生前可能是前男友的Ａ級異常。前男友即是上一點所提到的特殊異常之一。即使其是特殊異常，亦不存在生前的記憶與情感，甚至多半時間不是人型。
• 本來文末差點死教官，實際上即使這樣輕鬆收尾了，也無可避免廚房與餐廳裡死了幾個人的事實。

（本篇編號：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