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DGE 弗都】雲深不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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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弥住的村子後面有座山。

山很高,從腰部開始起霧,再往上去就會連腳下的路都看不清,很容易迷路。村民於是在霧開始升起的位置築起神社,祭拜住在霧裡的神明。此處的神社名為霧山,久而久之,村子後的山被稱為霧山,村子也被叫做霧山村。

都弥十歲以前並不住在霧山村,而是住在較為南方的都市。那天早上,他與他的行李箱坐了幾個小時的火車,又被卡車載著一路顛簸,才在不受城市光害的星幕下,抵達未來至少要住好多年的村子。

陌生的親戚堆著滿臉的笑,帶他到一個有點簡陋的房間,說這就是他以後住的地方。房間很小,擺著一張床與一套木桌椅,靠床這側的窗戶被人拉開了一半,夜裡的冷風帶著蟲鳴聲鑽了進來,不少蚊蟲在剛點亮的燈泡邊繞行,床腳還有一些乾燥的蟲的屍體。

霧山村第一天晚上,他坐在床頭,看到窗外天上的星光,也看到了日出時天色漸變的早霞。


※


十二歲的那年暑假,不熟的親戚帶著都弥上山採藥。親戚說:家裡實在是太拮据了,還要多一口人吃飯,只要是腦袋和手腳沒問題的人,都會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從村長家借來的藥草圖鑑,都弥認全了大半,仔細記著霧山山腰下能採到的所有種類。其實草藥換不了什麼錢,人類能在霧山探索的範圍太小了,這個高度能找到的藥草都很常見,也已經都被霧山村的人採了又採。親戚以往從來不參與村人的採藥活動。

但那個夏天親戚投資失利了。

都弥每天只能吃小學的那份學餐果腹,這個由政府補給,是免費的,回家後只能喝水。即使如此,親戚還是對著他橫眉豎目,看他像是在看偷跑進廚房的老鼠。

於是有了接下來暑假的採藥。

這是都弥第一次上霧山。班上的同學其實很常在放學成群結隊在山腳去玩,但他們不邀「外地人」。雖然在這裡住了兩年,人曬黑了,手腳上都是傷痕和蚊蟲叮咬的包,都弥依然是個都市來的外地人。小孩嫉妒他曾經過著電視劇裡角色的生活,不願意帶著他玩。而且他們都曾聽大人說過,這是個倒楣的,剋死爸媽,因為沒人要才被村裡親戚收養,收養他的人也不喜歡他。


一直到神社的上山路都有鋪好的石階。天氣很晴朗,太陽把階梯上每塊石磚都曬得發燙,才爬到半路,都弥掛著竹簍的背上已經都是汗水。他抿了抿乾燥起皮的嘴唇,側著臉望向路邊樹幹後的一簇白花,認出那是圖鑑上畫著的一種藥草。可親戚向上的步伐一直沒停,都弥前面已經錯過了幾叢藥草,到現在竹簍還是空的。親戚的竹簍也是空的。

他抬頭,盯著面前不遠處晃動的空竹簍,冥冥中有種奇妙的預感。他想起了初來乍到時村裡其他小孩為了嚇唬他說過的傳說,心跳不斷加快,有爬山喘的,有種釋然的快樂,卻獨獨沒有恐懼或不安。


──在霧裡迷路的話,會被神明帶走喔!


那請把我帶走吧,我在這裡並不被需要。

遠遠已經看到神社暗紅色鳥居的模糊輪廓。都弥想起去年秋天的廟會,他沒有零用錢,根本沒有出門。只是窗戶開著,他聽到回來的孩子向家長嬉鬧的聲音,繪聲繪影說著廟會裡看到的東西,有晶瑩透亮的蘋果糖,金黃色的金魚,五顏六色的水氣球,還有超巨大的炒麵麵包。

一句句喚起了模糊的記憶。


他也去過廟會,只是不在這裡。

他也曾和誰興高采烈地訴說,只是對方再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恍惚中夏蟬激烈地鳴叫喚回他的心神,照慣性向上又踏了一步,不知不覺已經抵達神社前。從這裡已經能感受到上空覆蓋一層白茫的霧氣,再抬頭,神社後的整片林木都籠罩在霧裡,只看得到與地面接壤的筆直樹幹。神社附近被村人清理過,放眼望去皆是空地和整理過的庭園植株,這附近是不會有草藥的。

果然,又聽親戚說:「下面採不到什麼好的,我們再往上走。」


繞過神社後,已經沒有人造的路了。都弥沉默地跟在大人身後,他們撥開草叢,走進厚重的迷霧中。


※


「快看,那個被神隱的外來者來了!」

「本來就是個掃把星,可千萬別靠近他,會變得不幸……」

「怎麼還不趕緊滾!明明知道大家都討厭他!」


 都弥走出霧山時已經是一個月以後。他被發現的時候一個人躺在神社前的賽錢箱旁邊,身上蓋著好多大片大片的葉子,一看就知道不是霧山上的品種,也不曉得是哪裡撿來的。問醒來的當事人,小孩也只是迷迷糊糊搖頭,說不知道,只記得自己正在採藥。

這事很快就在村裡傳開,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獨自在山裡存活一個月?他一定是被神明拐走了,但不知怎地惹神明不喜,被退了回來。本來就是村裡家喻戶曉的討人嫌,又被神明厭棄,沒有村裡人會接納他。親戚看到他從山裡回來的那張臉都弥此生難忘,看到他回來的憤怒、害怕事情被揭穿的恐懼與打從心底的厭惡扭曲成一團,像被惡鬼附身。他原本的房間在這短短一個月已經成為雜物間,都弥後來整整清理了兩天。萬幸是親戚之前還在村裡人演著「孩子採藥失蹤很傷心」的戲碼,都弥僅剩的私物尚未被變賣或丟棄。

初中前的暑假的鬧劇就這麼落幕,謠言則繼續生長蔓延,伴隨他整個初中生涯。


在高中錄取外地的學校之前,都弥曾經多次上山。他當時沒有說謊,在神社醒來時,山上的記憶就像是被模糊的,夢中的畫面。就連親歷的本人都要反覆懷疑,他是不是只是在山裡,在霧裡,做了一整個月的美夢?但隨著時間拉長,真正模糊難以記住的只有最後那幾天,所以他記得,當他在山裡迷路,打算放棄時,他曾見到一雙遮天蔽日的黑色羽翼,聽見冷淡卻不帶惡意地聲音問道:

「怎麼跑這裡來了?」


他抬頭,看見樹梢上停著一隻有著漂亮綠眼睛的老鷹。


※


霧山的山腳下來了個外地醫生。這年頭,願意往偏遠村鎮跑的醫生老師都是善人,村子裡的人對新來的醫生都很熱情,聽說他因為研究需要想住在山裡,在醫生請的修繕隊過來時,村長叫了不少村民來幫忙,很快醫生與他小巧的木屋就這麼落戶在霧山村上。

醫生名叫都弥,雖然更多時間都在山裡採藥,或者在木屋裡研究藥理,但如果村民突發疾病,都弥醫生總是親切地招待病人,看病還不收錢,村民們也就時常提些自己家種的菜或雞蛋、醃製菜送他,希望都弥醫生感受到善意,會願意在這裡待長一點的時間。


剛進入夏日不久的某個下午,都弥醫生正在窗邊的木桌曬藥草時,一個穿著連身黑風衣的男人敲響木屋的門。都弥開了門,看到的就是一個高挑宛如模特的陌生男人正垂頭瞅著他,身板挺直,氣色不錯。

「請問……您是要問路嗎?」都弥遲疑開口。

無他,這個明顯是外地來的男人看上去實在是太健康了。他不覺得對方有看病的需求,更像是在山上迷路找不到人問怎麼下山。

男人對他的疑問微微挑眉,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我聽說這裡有個很好的醫生。」

「您是哪裡受傷了嗎?」

「這裡。」

隨後都弥就看到男人理直氣壯攤開自己的手掌,露出食指指尖那個再不治療就要癒合的劃傷。他垂頭看了幾秒,抬起頭看那張面不改色的臉,脫口而出:「那我拿個OK繃給您?」

男人顯然不太滿意。見對方手還攤在自己面前,都弥有點猶豫,最後還是讓開身體,妥協地指著木屋中間的桌椅:「進來吧,我幫您消毒,上個藥膏。」


其實以前也不是沒有這樣睜眼說瞎話的病人。都弥脾氣太好又是個好醫生,偶爾也會有村裡的年輕男女想要過來套近乎,或者找藉口進一步發展。即使都弥婉拒,也還有不少厚臉皮的人。這種時候他就乾脆把木屋鎖上,去山裡躲幾天清閒。

但眼前的男人和那種帶著意圖來的人又有所不同。對方或許別有所圖,但是對都弥卻沒有惡意。上藥時,都弥忍不住多看了對方兩眼,這才注意到對方有對很漂亮的綠色眼睛。不曉得是不是這個原因,都弥總覺得自己又更難拒絕對方了──即使對方收回被妥善包紮的傷口後,微勾嘴角,狀若無意地問:「小醫生,你這裡應該有準備給病患暫住的房間吧?」


※


都弥以為自己會不習慣多了一個同居人。

但事實上是,對方沒多久就拿著行李住進來,並在晚餐時間自然上桌,吃著都弥準備的晚餐。也不曉得是不是對方毫不見外的態度影響到他,都弥也沒有感覺到太多不自在,甚至縱容對方用手上的小小傷口當藉口不洗碗,只在旁邊看著自己忙碌。

這位不請自來的病患名叫弗蘭。


「外國人?」

「嗯,從台灣過來避暑,這裡涼。」

「雖然緯度高,其實北海道的夏天,被太陽曬著也很熱的。」

「感覺到了。」


弗蘭側靠在流理檯邊,不會被洗碗水濺到的位置。木屋裡的廚房很小,也不曉得他為什麼能在這麼逼仄的空間裡,保持從容優雅的樣子。不帶惡意地,都弥有點想往對方身上潑點水,看看對方會不會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露出其他的表情。

當然,要做的話,用的肯定是乾淨的清水。

還在發散思維,又聽弗蘭補充:「山裡倒是挺涼快,我通常待在山上。」

都弥理解對方是一直往涼爽的山上跑的意思。雖然對方身上穿的並不像登山客,但或許不同國家的人會有不同的登山習慣也說不定。都弥沒有去過北海道以外的地方,偶爾才會從報章雜誌或網路上看到其他國家的生活,知道的並不多。


「對了,你聽過霧山的傳說嗎?」

將碗盤晾乾,都弥擦拭手上的水漬,望向還等在一旁的弗蘭。

「這裡還有傳說?」

有點新奇的說法。都弥笑了笑,說道:「日本很多山都有傳說,有名字時就被賦予了故事。」

「哦?」

「這裡的神社建在半山腰,就是因為霧山山頭常年白霧繚繞,從山腰以上的山路很容易迷路。傳說也是因此而產生的,說是在山裡迷路,就會被神明給帶走。這個村子的人都不會往上走,也會告誡外來的遊客小心,但偶爾還是會發生遊客迷路失蹤的憾事。如果還沒人告訴你的話,現在你知道了,一定要小心。」

弗蘭臉上果然沒出現半分害怕或敬畏的表情。他不僅是外地人,還是外國人,或許打從心裡就不相信這些神鬼傳說,都弥卻依然多強調了一句:「即使沒有鬼神,視野差容易發生山難,不能輕忽。」

說完,他發現弗蘭不知何時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

「那你……」

弗蘭顯然有什麼想問,卻沒有說完。都弥困惑地看過去,弗蘭卻是直起身,莫名其妙輕拍兩下他的頭,轉身往房間走。


奇妙的同居生活自然而然地延續。

弗蘭有時候會待在木屋,更多時候會出門上山,都不曉得他有沒有把都弥的話聽進去,但人晚上總會回來,至少沒有把自己弄丟在山裡。弗蘭回來時偶爾會帶點山裡的特產,像是野菜和蘑菇,都是能食用的,也不曉得是不是學過相關的知識,更神奇的是上次帶了隻暈死的野雞回來,都弥從來沒在山上看到活著的野雞,不曉得是從哪裡獵回來的。只是這人不做飯,更不會處理雞,把東西回來之後就眼巴巴等著都弥把活雞變成能吃的料理。都弥也沒殺過雞,只好拿到山下請人幫忙,分了一隻腿和翅當作報酬,再回來把弗蘭的收穫一起做成豐盛的晚餐。


都弥習慣一個人住,在高中時學會做飯,之後就總是自己做飯省錢。弗蘭是他第一個一起生活的室友,嘴巴還挑,都弥便挪用一些處理藥材的時間來研究食譜。有肉的話,就能做變化更多的料理,偶爾他擔心是不是做的太多,弗蘭也捧場地吃完了,他忽然發現做飯給人吃是件幸福的事,做飯也不再僅僅只是為了省下買外食的錢。

他花了更多心思在這間兩個人的小木屋上,不知不覺就少往山上跑了。


※


他後來還有再見過那隻救過他的老鷹。

初三那年,班上為了升學壓力很大。第一學期末,針對他的惡意變本加厲,緊緊是桌子上寫字、偷藏鞋子、廁所裡潑水這樣的惡作劇已經滿足不了把他當災星的同儕,一群人在放學後攔住他,拖著他上山。


「像你這樣被神明厭棄的神隱之子,如果再次上山,一定會被神明懲罰吧!」

周圍的人邊嬉鬧邊拖著他走,直到中途他在掙扎間往石梯外跌去,從山坡一路滾下去。他抱著頭往下滾,手腳都被路過的石頭擦破,好不容易停下來時,左腳踝扭傷,很快就腫成麵糰,根本站不起來。他摔落的地方離山腳有很長的距離,都弥根本不可能靠一隻腳在天黑前下山。

與上次迷路相似的處境讓他想起了當年「被神隱」的事。他被親戚帶著兜圈子,直到已經辨不清下山方向時,又被指使到不同的方向去採藥,說裝滿半簍之前不准回頭。

他當時梗著一股莫名的氣,或許還有點坦然接受的悲哀,不再去記路,也沒有採藥草,只是一個人埋頭走了很久很久,直到他也不到自己走到哪裡,腳趾也磨出水泡,才乾脆停下。

他以為會一個人在深山裡遺忘。

事實卻是有隻老鷹發現他一個小孩在山裡走,就一直低空飛行尾隨自己。會說話的老鷹脾氣不怎麼好,語氣有種日本人少見的直接,但卻是個熱心腸的,發現他走不動,就問他是不是迷路,要不要牠送他下山。

是都弥主動拒絕的。

他不想下山,看親戚計畫沒得逞難看的臉。他們一定會覺得是都弥詭計多端,沒有按照指示,交代的事都不做,只會偷偷跟在他們後面跑。

他聽到枝頭上的老鷹嘖了一聲。

他感覺對方沒有很喜歡小孩子,尤其是惹事的小孩子,所以都弥也不再說話,放下空著的竹簍,靠著附近的樹坐下,用手臂把膝蓋圈起來,縮成小小一團。


「你要待在這?這裡晚上很冷。」嫌他煩的老鷹還沒走。

「沒關係。」都弥的頭埋進膝蓋,聲音悶悶的。

嘖。老鷹拍打巨大的黑色翅膀,降落到他身前。都弥抬起頭,沒了周遭霧氣的遮擋,近距離看老鷹的個頭十分巨大,但奇妙的是,都弥並沒有從對方身上感到壓迫感。那雙綠色的眼睛在一片黑中像是耀眼的寶石,讓都弥忍不住盯著看。

「幹嘛?」

「你的眼睛,很漂亮。」

老鷹沉默了幾秒,有點不爽地命令:「你把瀏海掀起來,我都不知道你眼睛長怎樣。」

都弥乖乖照做,又見老鷹一時半會兒不說話,心情有些忐忑,主動開口:「對不起,他們都說我眼睛晦氣……你被嚇到了嗎?」

老鷹阻止他再把瀏海蓋回去。

「少聽那些不識貨的,你的眼睛多好看。」

老鷹好像是要安慰他,但語氣有點兇,像是很認真在說一個理所應當的事。牠張開口,好像還想說什麼,卻悻悻然閉了嘴。

「如果你不想下山,就先住我的別墅吧。比起床可能沒這麼舒適,但好歹晚上溫暖。」


他在老鷹自己搭的窩裡住了整整一個月,還扯著老鷹的翅膀當棉被。老鷹會為他在山上摘果子和可以生食的野菜,都弥也不挑,被餵什麼就吃什麼。他的乖巧顯然讓老鷹很是滿意,偶爾還會帶點隔壁山的花枝回來給他看。老鷹向他介紹,這附近幾片山都是牠的避暑別墅群,不過牠最常來霧山,因為這山上完全不會有人上來,不會有人指著他嚷嚷,樂得清閒。


「而且霧山深處長了一種長了好吃果子的樹。」老鷹某天載他去看那棵樹,樹上果實累累,像是一串串垂下的紫色胖手指,「不過你不能吃。」

「會拉肚子?」

「更嚴重一點。」老鷹沒說吃了後果是什麼,但應該不致死,所以語氣也不算太嚴肅,「所以聽好了,這是我自己的零食,你認得了就好,沒我允許絕對不要吃。」

「好。」都弥很聽老鷹的話,也並不貪食,反而很高興老鷹有一整樹的零食。


都弥在山上度過了來到霧山村後最幸福的一個月。


可惜老鷹只是來這裡避暑,不日就要回家。離開前,牠猶豫地給都弥餵了顆平常不准他吃的果子,把扒著牠不肯走的孩子載到山腰的神社,讓他也能回家,度過接下來的冬天。都弥從沒跟老鷹說,老鷹也不知道山下的住所對都弥而言從不是家。


記憶從回憶中脫出,腳踝腫得更嚴重了,一直傳來間斷的刺疼。頭也很暈,雖然及時用手護住頭部,一連串碰撞仍造成輕微的暈眩。這樣下去不行,再不動身說不定就下不了山了,雖然夜間沒有野獸出沒的見聞,可驟降的溫度可能會導致感冒,徹底拖垮他的身體。恍惚中都弥有點想哭。兩年間的欺負與折辱從來不能動搖他分毫,但當想起山裡的回憶,卻懷念得想落淚。


不曉得是不是霧山上真有神明聽見了他的願望,視野逐漸朦朧時,他感覺到自己被一雙羽翼環抱。

也有點像是一個人溫暖的懷抱。

渙散的意識中,他確信了一件事:雖然自己記不清上山的路了,可他惦記的那隻老鷹,依舊會在每年夏天造訪牠的避暑別墅。


※


都弥醒來時還是半夜。他有點想睡回去回溫童年難得的溫暖,輾轉反側卻找不回睡意。這時他才忽然察覺到房間裡有另外一個人的氣息,藉著窗外非常稀薄的月光,他在模糊的視野中捕捉的一個純黑的身影。他的身體瞬間緊繃起,緩慢從床上坐起。注意到都弥醒來,那人朝這頭走了過來。雖然身形還很模糊,人影走動間,都弥聞到對方身上飄來自己常用的沐浴乳香味。意識到之前,他的身體先一步放鬆。

黑暗之中,他看見對方的眼睛反射著綠色的淡淡幽光。


「弗蘭。」他輕喚對方的名字。

「嗯。」對方坐在床側,又說:「我聽到你在叫我。」


這顯然不是指就在方才喚出的名字,而是更早之前,興許是半夢半醒間,又或者是……夢裡。


答案好像很自然浮現在心口,早在他發現以前,身體更早一步接納了這多年後的重逢。所以他才會這麼自然接受不請自來陌生人的入住請求,也才會不再上山──他不需要去山上找他心心念念的老鷹,因為對方主動找過來了。這件事情讓他感到歡欣,不禁朝著對方伸出雙手。


早已不如孩童時孱弱,但兩人都想起了初見的那一晚。被收留的都弥夜間縮在巨大的窩裡,依然冷得難以入睡;維持老鷹身的弗蘭立在巢邊,有點看不下去,也擠到巢裡,勉強地抬起一邊翅膀。

都弥當時也是這樣張開雙臂,把自己埋進老鷹胸前,巨大的羽翼從後方覆蓋,將他整個人圈起來,暖洋洋的。


一如小六那個暑假,一如初三的夏天,更是一如此刻……十多年後的重逢,都弥依然被珍視地攬進懷中。


※


這個夏天過得特別快。等都弥意識到秋天即將來臨時,與弗蘭的同居生活已是三個月過去。他太習慣這理所當然成為習慣的一切,早忘了弗蘭只是來這裡避暑旅行的遊客。

所以當弗蘭收拾行李,告訴他要回家時,他只覺得錯愕,甚至下意識地想挽留。


可這一生,分離總是猝不及防。

他真的有拒絕的權利嗎?也說不出一句「不要走」。他甚至開始發散思維,想著台灣的冬天會是怎樣,是像弗蘭說的有熱豆花、燒仙草,還有開到半夜的薑母鴨?台灣的街道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還有些賣宵夜開得很晚,直到深夜都燈火通明,和山裡,和這個村子都很不一樣,甚至和日本的城市也不像。

聽上去就很熱鬧。

而且台灣的冬天涼,又只有很少的地方下雪,哪裡都可以去,和這裡冬日白雪靄靄,被困在家裡的情況很不一樣。都弥一時甚至想不到對方繼續待在這裡有什麼優點。


什麼時候走?

你明年還會來嗎?

明年你還是可以住在原本的房間。


好奇怪,明明都想好了要問什麼,該說什麼,喉頭卻好像塞了一團棉花,把那些想說又不想說的話一點點吸走,像是吸收傷口上的膿汁,只留下未癒合的創口。


「好。」他聽見自己強裝鎮定地說,「到時候我送送你。」


※


離開前,弗蘭給他留了一把果子。他們這些時間偶爾就會一起上山去找那棵「零食」樹,每次都摘滿滿一籃回來,弗蘭就是可以在果子放爛前吃完。最近沒見到他吃,突然看到,都弥還覺得有點懷念。他想著,這是對方留給他的紀念品,或許可以想辦法乾燥起來,做成吊墜每天帶著。一邊想著怎麼處理可以最大程度保留原本的形狀,又聽弗蘭交代:

「這是診金。只能放三天,三天內要吃完。」

都弥被這句話帶回了三個月前,想起那道手指上的小小劃傷。當時覺得做為藉口十分敷衍,但想到那是十年重逢的契機,又感到心頭微暖。

「我知道了。」他拿起一顆端詳,詢問,「這個對成年人的毒性會比較弱嗎?我記得我小時候只吃了一顆,就記不清那幾天都發生了什麼,像是在做夢一樣。」

「那是副作用,不分大人小孩。」弗蘭對上他的目光,像是想補充什麼,又悻悻作罷,轉身前擺擺手,「記好,是三天。」

都弥並不打算吃,不妨礙他覺得像在開醫囑的弗蘭有點可愛,認真點頭表示知道了。


那一整天都弥都坐在桌前盯著那果子。他忽然想到,回到故地想做的事情因為弗蘭主動到來,已經都完成了。他還來不及為過去兩次相逢道謝,可他們現在的關係已經不欠那麼一句感謝了。

只是他以為,弗蘭會留下來,或者……帶他離開,可對方什麼都沒有說。


他們好不容易才能再見面,真的要這樣就結束嗎?

繼續等待明年夏天,後年夏天,再之後的每個夏天?


……或者自己也可以去體會看看弗蘭口中台灣的冬天。

對啊,自己要離開這裡,不像小時候那般困難,甚至只需要護照和一張機票。


※


過於認真辦理出國的業務,回過神來,弗蘭也走了兩天,今天是第三日。

桌上的果子沒來得及防腐,已經有些過熟,有幾顆的果皮開裂,散發出淡淡的果香。這讓都弥想起了弗蘭口中強調的期限。


這個期限真的是給果子的嗎?

弗蘭明明說過果子對人類有毒,還留了不只一顆,這顯然不是讓都弥吃的意思。都弥捏起其中一枚開裂的果子,忽然想到,他現在知道要怎麼上山找到那顆結滿零食果子的樹了。

多次反覆來回,他記得弗蘭帶他走的路線。很安全,是他一個人也走得到的。


他幾乎下一瞬間從椅子上蹦起,把桌面的果子全掃進擺放在桌角的果籃裡,拎著籃子就轉身出門。


※


他在黃昏的樹梢上看到那隻早該南下的老鷹。


「怎麼才來?」老鷹垂首看著他抱怨。

隨後俯身而下,從他手心啄走一顆過熟的果子。


七夕台。
選題:長生
標註:雨下

主題文案:淡彩色七夕。

照著大綱快樂寫完,後知後覺意識到選題不知不覺變成正文沒有明講的暗線(登愣)這個故事最早的畫面是神隱少年都弥 + 來北海道避暑大鳥妖弗蘭(也是未成年)在霧氣瀰漫的深山偶然產生交集,成年後各自以另外一個身分重逢的故事。一個OK繃能解決但非要住院,直接醫患戀愛(X)也在最早的筆記裡。在大綱裡長生果樹的存在感稍微比最後的正文高了點,理由是弗蘭其實只是傳承記憶知道這棵樹是他們種族的零食、人類不能吃,並不曉得零食由人類取名為「長生果」。這棵果樹其實就是選題的地基,不過地基深埋地底看不見好像也很合理(不要找藉口)


劇情 TMI
  • 都弥在求學期間受到霸凌因而留了長瀏海,這段時間內造型和性格都邊緣化,又被起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外號,因此十年後回鄉時沒有人認得出他,不記得長相、也不記得名字。少數可能認出他的同輩人又都離鄉背井到城市去發展了。
  • 雖然醫者仁心以德報怨,不過小醫生只是需要個新的身分,理所當然離群索居。住在山裡一方面是減少和村民接觸,一方面是因為回來的目的就是找弗蘭。
  • 回憶中的老鷹是沒遇上變故的青少年弗蘭。妖身的體型生長得比人身快,當時覺得以妖身照顧都弥是在照顧走失的幼崽,變回人就好像是同輩人一樣,不想輸這個氣勢。
  • 都弥選擇離開是先經濟獨立、擁有足夠的資本,成為可以照顧自己,也足夠回報恩人的存在,再回來找弗蘭。
  • 都弥高中離開村子之後,弗蘭每年夏天還是會巡山看人有沒有回來,因為他也不知道都弥去了哪裡,所以等了十年。小醫生回來的那年夏天他就帶著被樹枝刮了道破皮的傷口主動送上門了。
  • 正文中,兩人半夜相認後直接真·同居,進入了熱戀加蜜月期。
  • 弗蘭尾聲的「診金」其實還是用來餵自己的,一方面是希望被都弥主動選擇,另外也有點「允許你用愛豢養我」的權利。
  • 弗蘭以往去北海道都是走鳥類航線,護照裡根本沒有出入境紀錄,所以結局後他把小醫生送去機場就直接飛回台灣,提早等在桃機接人。
  • 這個世界線的都弥會移民台灣,兩人每年夏天會去出國各個涼快的國家玩。之後護照上的出入境簽章就是成雙成對的。

弗蘭
參考品種:林鵰
習性偏好生活在原始森林區,在台灣只有高山區看得到。
一開始設定方向是會往返台灣的候鳥,筆記裡暫定是大雁。但在看了無數雁燕之後,外形還是決定選鷹隼類。本質算是有著人形的妖怪。
有著在夏天遷徙到北方過冬的習慣,選定北海道作為別墅區是因為霧山上長了好大一顆居然沒妖發現的長生果樹。

長生果樹
世別名仙人指、妖指,果實外觀為連蒂多生,每串並排生長三到五顆,橄欖大小,外觀橢圓呈酒紅色,遠看像手心向下自然垂放的胖手手。生長在高緯深山,每年夏季結果,夏末果實最甜。果樹間有類似「樹冠羞避」的現象,具體表現是一座山只會有一顆長生果樹,果樹可以長到幾十公尺高。
內含輕微神經毒素,人類吃掉會使短期幾日內的記憶模糊猶如做夢。野生動物看見顏色會主動遠離,是妖怪難以抗拒的好吃小點心。
在人妖共存的年代裡,偶爾也有人類獲得並吃下長生果。傳說中吃了會忘記前塵往事,口耳相傳中變成了不可誤食的毒藥。
實際上,長生果會有這樣的毒素,是為了讓吃下的人不記得在哪裡吃下這個果子,因為毒素只是副作用,真實作用是改善體質,讓人長壽。有資本的妖怪會為伴侶準備足量的小零食,長期慢慢調理伴侶的身體。隨著長壽化的質變,人身向妖身轉化,副作用效果也會減弱至無。

夏山不知處,長生樹上長生果,不入凡人眼。
(夏山いずこ 長生木に長生実 神のみ知る)

最後上個月興致一來寫了,但因為視角緣故不可能用上的 575(…)日文版本的神指的就是妖,當年八百萬神靈在人眼中並沒有明顯區別。

標題
講的是霧山之上,只有兩個人知道的那年暑假,以及長生果樹所在的地方。

(本篇編號: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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